姜南认得这张满是泪痕的脸:“古丽夏曼?”
在喀什老城的店铺里,这姑娘做过自我介绍,她的名字是鲜花绽放,而那家柳编店就叫“干枯但会绽放鲜花的树枝手艺店”。古丽夏曼告诉客人,她波瓦精湛的双手,会让各种花展开在柳编容器上。
她说的时候,海力帕大爷就翘着他那滑稽的胡子,笑眯眯地点头。
那样的祖孙情深,怎么会变成眼下的鸡飞狗跳?
“我赔。”海力帕大爷抖了抖胡子,用生硬的汉话又重复了一遍,“我会赔。”
他的视线在姜南和吕珠珠身上来回转了两圈,胡须抖得更厉害了:“你们是谁?”
姜南把吕珠珠推上前,“这是民政局派来关心你的吕干部,我是吕干部的司机。”
“海、大爷,”吕珠珠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,“亚克西、西木斯孜?”
“我不好!”老人抬起手,隔空戳了戳孙女,“我被骗了!手艺被人偷了!你们干部管不管?”
“张潮不是骗子!”古丽夏曼抹着眼泪说,“他是真心来学柳编的。”
“真心?”海力帕大爷冷笑,“真心就是编个假名字,用假身份证骗我?”
“张潮跟着你学了几个月,哪次不是天不亮就来劈柳条?上回腰痛病犯了,是谁背你去卫生院的?”
“那是他在装样子!那个坏家伙,偷了我的手艺,还骗走了我孙女的心骗。”海力帕大爷说到怒处,捡起根红柳条朝院外走,“骗子躲在哪里?干部快把他抓走!”
“波瓦!”古丽夏曼拦着老人,“是我让他骗的!张潮是我的同学,我们在乌鲁木齐的时候就好上了。要不是你太顽固,说什么都不收汉族徒弟,我们也不会……”
“闭嘴!”海力帕大爷气得哆嗦,“这是我们家族的传统!祖祖辈辈的手艺,怎么能交给外族人?胡大啊,我亲手养大的孙女,欺骗了我……古丽夏曼,你可对得起你死去的阿塔?”
古丽夏曼声音颤抖:“阿塔如果活着,一定能理解我!”
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。姜南看着倔强又伤心的祖孙俩,仿佛看到了历史的轮回。不同背景的恋人,顽固不化的传统,千百年来,造成了多少爱情悲剧。
霍雁行说塔吉克人的传统时,她空有概念,甚至为可能找到了真相而兴奋。眼前这一幕,才让她身临其境,胸口阵阵发紧。当年的倪爱莲和她的阿米尔,他们面临的压力可不止是一个祖父。
“海、海大爷,”吕珠珠战战兢兢挪过去,挡在祖孙俩之间,“先消消气,这事我们慢慢说……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!”海力帕大爷转身走向屋内,“要么他滚,要么你们都滚!柳条我不编了,店我也不开了,这门手艺我宁可带进坟墓,也不会外族人偷走!!”
“波瓦!”古丽夏曼追上去,“涨潮学的是工艺美术,他比村里整天玩手机的巴郎子更懂我们的文化!
"
作为回答,木门在她眼前重重摔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