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南静静看了他几秒:“先松手。”
他慌慌张张松开,似乎才意识到这也是一种强迫。
姜南转身就走:“车上说,我有重要的事问你。”
霍雁行愣了一瞬,立刻大步跟上。
上了车,姜南也不废话,直接将她去上海的事和盘托出。然后就看见旁边的人肩膀微微松了松,像是终于喘过一口气。
“老太太在信里说,阿米尔去了十三连。但是红沟牧场只有两个连队。你知不知道,农三师哪些其他团场有十三连?”
“十三连……”霍雁行沉默了几秒,声音低沉,“一个团三个营,一个营三个连,最早一个团场最多九个连。后来人手扩充到十五六个连队,但是绝大部分团场都没有十三连。按兵团传统,十三连不是个普通连队。”
“特种连队?”姜南倒是听倪女士讲过,从前兵团有工程连、汽车连什么的。
“十三连很特殊……是一个不存在的番号,也是兵团人数最多的连队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先给你一个故事。”霍雁行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,在姜南注视下顿了顿,又塞回去。
“哈密的红星农场,你还记得吗?五十年代,那里只有十二个连队。有个连队采购员,赶着毛驴车拉物资,回来的路上遇到暴风雪。等战友找到他时,人已经冻成了冰坨子,怀里还死死抱着给连队带的盐和火柴。”
姜南的睫毛颤颤,预感到了什么。
“这个采购员被葬在连队附近的荒漠梁子上。几个月后,他的老乡来连队探亲,战友实在不忍心告诉真相,就说他表现好,调去十三连了。你知道的,连队和连队之间距离很远,老乡也是从其他团场请假过来的,知道人调走了只能回去。后来红星农场收到一封给采购员的信,收件地址是红星农场十三连。”
越野车颠簸了一下,姜南的心也随之起伏。
“再后来,只要有人走了,就说他去了十三连。从红星农场,到所有团场都有这样一个十三连。十三连没有花名册,但永远不缺新人报到。大渠决口,开荒会战,边境冲突……疆一代去了,疆二代跟上,十三连就是兵团人最后的归宿。”
霍雁行说,他第一次知道十三连,是三岁的时候。突然找不到疼爱他的爷爷了,急得哇哇哭。“我妈告诉我,爷爷去了十三连,那是个没有风沙的好地方。”
“所以阿米尔……”姜南说不下去了。
难怪,她想,难怪那张信纸上泪痕斑斑。难怪一向好强的倪爱莲,像孩子似的向姆妈乞求拥抱。难怪几十年后的倪女士,潜意识还在回避“阿米尔”这个名字。
难怪当初在塔里木河流域,霍雁行提议参观某个军垦景区,倪女士一听“十三连”,就莫名抗拒。
姜南记得,第一次听倪女士唱《花儿为什么这样红》,就是那天。
之前她以为,倪爱莲因为流产身心受创,才会“大病一场”,甚至精神和记忆出现问题。
现在想来,应该是听到恋人的噩耗,倪爱莲才会悲痛流产,大出血差点死在牧场。
这么残酷的真相,要怎么对倪女士讲?
姜南看着窗外戈壁的阴影苦笑。笑她昨天还在倪伟国面前侃侃而谈,说什么痛和快乐是一体的。原来,真相真的最伤人。
越野车已经驶入市区。在这条路的尽头,再转过一个街角,就是她们居住的民宿。
姜南下意识摸了摸包里那封信,薄薄的纸张此刻重若千钧。她忽然希望这条路永远开不到头,这样就不用看见老人眼里的光因为自己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