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南朝他身后看去。一个小土包,上面压了块方方正正的石板,看起来就像……一个坟墓。石板上没有名字,只有一颗红色的五角星和一串被遮挡的数字:1975……
上回去拜访时,有人说阿布拉江大爷有个护边员的弟弟,牺牲后就埋在界碑这里。
莫非?
顾不上礼貌,姜南绕过阿拉布江大爷,看见了那串数字:1975.11.6。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稳住发颤的声音:“老人家,你刚才吹的曲子……是不是《茉莉花》?”
老人粗糙的手指抚过鹰笛,目光落在小土包上:“歌的名字我不知道,只知道这是阿米尔最爱听的。肖贡巴哈尔节,大家载歌载舞,他也该热闹热闹。”
“阿米尔……”姜南紧张得嗓子紧绷。
霍雁行替她问了:“阿米尔是你弟弟?他是怎么牺牲的?”
“雄鹰一样的阿米尔,是为救战友牺牲的。”阿布拉江大爷拍了拍土包,语气沉痛又骄傲,“红沟这条巡逻线,冬天最难走。阿米尔从冰河里救起战友,自己却没能爬上来。把他捞出来时,整个人已经变成冰雕,手臂……“
老人抬起双臂,做出一个奋力托举的姿态:“他的手臂一直这样举着。”
姜南眨眨眼,按下眼底的酸涩:“阿米尔他,是不是认识一位汉族姑娘,名字叫做倪爱莲?”
阿不拉江大爷猛地抬头:“你是谁?你怎么知道?”
“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。”霍雁行说,“请先告诉我们,你是不是记得倪爱莲这个名字?”
“倪……爱莲?”老人艰难重复了两遍,仿佛在咀嚼一块坚硬的馕,“我不知道那姑娘的汉族名字,阿米尔从没提过。他管她叫莱丽古丽,说那姑娘的名字是一种高原上没有的花,同莱丽古丽很像。”
“莱丽古丽,就是雪莲花。”霍雁行向姜南解释。
“莲……”姜南打开手机,将老照片上的倪爱莲放大,“是这个姑娘吗?”
阿布拉江大爷摇头:“我没见过那个姑娘。阿米尔把她保护得像眼珠子一样。我们塔吉克人有自己的规矩,他们这样相爱是不被允许的,在那个年代尤其危险。这个秘密,全家族只有我知道。”
他抚摸着土包,就在像抚摸兄弟:“阿米尔违背了我们的传统,不能埋进家族墓地,所以我把他带来这里。”
老人抬起手,指了指前方的界碑,又移向下方的山谷。
“阿米尔有两样最爱,”他缓缓说,“一个是他巡逻守护的边境,一个是牧场里那个会唱歌的汉族姑娘。现在,他每天都能守着他的最爱。”
“那位汉族姑娘,让我把这支歌带给阿米尔。”姜南按下播放键,把手机轻轻放在青石板上。
视频中的倪女士满头白发,嗓子也不够年轻甜美,低眉吟唱的模样却分明是恋爱中的少女,圆润中透着沙哑的每一句都满蓄深情。
歌声温婉,被春风从山脊吹落山谷,为帕米尔高原边境带来了江南的芬芳。